弘一像,濮存昕绘

 

台北书院山长林谷芳

 

饰演过弘一的濮存昕


  “近代中国是如此时局变动,我们习惯以家事国事天下事之成就来评价一个人。但李叔同超越了这些。他让我们在家事国事之外,思索生命的本质、生命的安顿这一人生永远的课题。”

  (林谷芳)

  2004年,演员濮存昕接下了《一轮明月》中的弘一角色。为做好角色功课,经戏剧评论家童道明先生介绍,他读到台湾禅者林谷芳先生一篇解读弘一的文章《繁华落尽子规啼》,深受启发。之后赴台湾演《茶馆》,两人相见,从此结下深厚的友情。2007年深秋,杭州灵隐寺做弘一圆寂65周年纪念音乐会,请同时也是音乐家的林谷芳先生做主持,濮存昕也应邀上台朗诵弘一大师诗词。这成为他们因弘一而有的第二次见面。

  今年是弘一诞辰135年纪念,受天津李叔同纪念馆之邀,他们又一次相聚天津,在天津文博讲堂做了一次有关弘一的对话。一个是电影中弘一的扮演者,一个是多年修行、体悟生死的禅者。他们从各自的角度来体会弘一,以及弘一穿越时空的影响与存在。

  因弘一而有的因缘际会

  他,也像他是我们中间一个人。只不过比我们高。他的生活,从天津出发,天津又是近代史这么开放的城市,出过那么多大家,中西方文化在此汇集,领时代风俗之先。弘一也有过求学报国的志向,屡屡受挫。他后来办刊、教书,意在教育报国,在杭州教,在南京教。日本租界有他的日本妻子,天津有他的家小,往返于这几座城市,那时的他心绪一定内忧外患。后来尝试了断食,很快走上出家这条路。我觉得他的信仰一定程度还缘于对弱小、无助的确认。

  当年这么有名的文化人进入佛门,佛教界一定是特别高兴。但他选择律宗,可能出很多人意料。在此我斗胆妄言:这份决绝可能还缘于他的仁爱之心。有对日本妻子的一份自责。

  我们在泉州开元寺拍戏时,那边当家的道元法师就跟我说,参观这里的人在石板前就开始讨论,你说弘一法师修行怎么样。为什么把“不近女色”刻在石板上、摆在书案前。修行好不是不用摆了吗?他为什么要出家呢?道元法师说,我就回答一句,他们就不再吵了。我说你们是用有碍的思想在评判无碍的境界,你们用世俗价值观是解释不通弘一大师的。

  林:解读一个历史人物,我认为可以从三方面看他。一个是一般学者会注意到的,他所处的当时的时空背景。也就是清末民初的社会、文化界是什么样子。这叫做历史性解读。但单做这种解读会产生一个问题,在同样一个时代,共同的大环境下,许多秀异的知识分子做了完全不同的选择。所以这时候还要注意到每个人的身家背景与不同的生命轨迹。也就是说,弘一从天津出生、十几岁出去,之后又经历了哪些阶段,这些都能帮我们进一步了解为什么弘一和苏曼殊不一样,和太虚大师不一样,更不要说和革命党人、五四知识分子不一样。但是第三点可能更少有人注意到。我们每个人来到世上,都带有自己的基因,用佛家话,就是带着因缘而来。我是学人类学出身,我记得上世纪70年代人类学还认为,人类的先天影响只占到20%,到了80年代,已经承认先后天各占一半。90年代甚至又更前一步。也就是说,除非非常特殊的教育,先天禀性决定了人的百分之七八十。从这点来看,弘一的生命情性,外表确实是个艺术家。你看艺术上任何一件事,他随便玩都能做好,这是他的艺术情性。但是我更能看到他的宗教情性。他始终把自己生命的处境、生命的本质、生命的终极价值要放在哪个地方,看成生命的第一问题。这就显出了他和纯然的艺术家之别。艺术家的好处是让这个世界多姿多彩,但从另外角度,也使我们的生命更往外看,而忘记自身的处境。因为我是接触台湾艺术家最多的一个人。我可以说,中国那句话:文如其人,其实对不到一半。文大多数是人之补足,或者更多是艺术家生命未及之处。所以艺术家通常能解决很多延展的问题,但解决不了自身的问题。你看他纵论古今、挥洒情性,但就是脚下不稳。

  弘一在前期,可说是将艺术家情性挥洒至极,但到达极致反而空虚,所以转而追寻一种内观的安顿。有这种观照,他会发觉,过去做的这些事情,原本是不重要的。所以才有后来的转身,并且出家后就将李叔同放得彻底。要不然放不彻底,又如何去修与艺术家情性相违的律宗?我们许多人出家了,只是改变个环境而已,脑子里想的还是过去的事。弘一不然。他一定是像袁了凡所讲的,“昨日种种,譬如昨日死。今日种种,譬如今日生。”既然我以前对外界的事物如此的挥洒情性而不能解决我的生命问题,那就让我回到内心的世界来吧。

  弘一大师之所以撼动我,也是因为,无论从俗进入,还是从道进入,他都做到了极致。将过去的我放下得那么彻底地来修律宗,在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活得清朗自在。这是对世人永恒的昭示。

  生命的精进与提升

  ——以弘一为镜

  濮: 2004年我碰到弘一的剧本,我认为是我最重要的时候的到来。我决定拍它。现在十多年过去了,这部电影很多观众没有看到,因为在商业发行中没有推广,这是很遗憾的事情。但是我发现,对李叔同先生,对弘一法师的关注,仍旧是今天乃至以后太多太多人的兴趣所在。我自己也随着大家一起,一直在思考这个人。也一直在践行着学习、扮演弘一法师时对他的感悟。所以十年来我仍旧能感到自己的演艺生涯在长进。这是个吹牛的话,但又是本分话。因为我想进步。我今年六十岁了,一个人在这时还能发现自己有几道门能摸、能推,是弘一法师给了我那股力量。艺术的不断进步,就在于能不断超越自己。扔掉不重要的事情,同时确认自己重要的事情。这是弘一法师告诉我们的生命诀窍。我可以这样说,十年来我没有辜负这个角色带给我的影响。

  林老师是禅者,禅提倡的也是一种放下的精神。作为演员,我会时时提醒自己,演戏别想着取宠观众。别觉得自己是第一,要有求冠居亚的态度。因为弘一法师自己从来不希望事情太圆满,因为这样才有精进的空间。

  林:濮老师说到禅,禅的修行在外人看来有些玄妙,但一定要给它简单定义,那就是化抽象的哲理为具体的证悟。人要有爱有慈悲,这谁都会想到。但是为什么有些人在实际行为中做不到?关键就在于,在这些人那里,观念归观念,实在归实在。如何把观念变成实在,中国人讲,就需要工夫。“日久功深”,要达到这一点,就需要我们找一个与自己生命相应的事,专心地把它做好。虽然看起来做的是一件事情,改变的却是整个生命。所谓“一门深入,十年工夫。”也就是禅宗课上我对学生讲的,什么叫修行?一日有一日的领会,十年有十年的功夫。

  濮:如今是商品社会,市场经济,谁都想以最小的投入博最大的产出。但我们接触许多外国艺术家,会觉得他们的灵感创意,怎么那么没边没沿儿,还觉得好,就是因为他们不为这个所扰,而是从心出发。他们其实也像弘一那样,着力的是心灵的探寻、真理的探寻。

  林:弘一大师能够穿越一个世纪而被不同类型乃至不同信仰的人尊敬,说明在我们的生命中,一个典型的重要性。如果心中有典范存在,你可能也会像濮老师那样认真追寻下去。

  濮:薪火相传,还是要靠我们不断纪念与言说。思考弘一的作为里透出的真意。老在说,老在想,这也是很重要的事情。 孙小宁录音整理

  因弘一而有的因缘际会

  濮:其实演弘一之前,我还拍过一部同样和佛教有关的片子《清凉寺钟声》。那是1990年。主人公是位日本遗孤,后来被中国农村的老太太抚养,最后没办法送到了寺院,成长为大德高僧。他去日本访问交流,碰到了自己的生母。这是一部表现超越民族、超越战争的人类之爱的戏。到了1995年,潘霞导演要拍弘一的电视剧,我都马上要签约准备拍了,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没准备好,最后还是拒绝了。为此还伤害了潘霞导演。她现在也不在了。这就到了2004年。陈家林导演邀请我出演《一轮明月》中的弘一,我们沟通之后我确认自己不可以失去机会了,就接下了这部戏。确实是非常好非常好的生命体验。因为这角色,我剔了头发、穿上了袈裟,以他的名义念佛经,讲他的台词,真正是生命中异样的感觉。所以有个学者说,濮存昕你只上了小学六年级,初中就插队去了。真的是这些角色、台词在提升你。他们的精神世界在影响着你让你进步。

  林:2007年杭州灵隐寺做弘一圆寂65周年纪念音乐会,和濮老师见面时,他给我看了他一枚金石印章,直接刻的是“二一之徒”。我们知道弘一法师自命为“二一老人”。这就能看出,这出戏之后,濮老师经历了怎样的生命转变,一定影响很深。我还记得此前第一次见面,濮老师送我几幅剧照,彩色的。坦白讲,如果是黑白效果,然后稍做旧一点,连我这熟弘一的人,都可能认为,又发现了一些历史照片。神态太像了。难怪濮老师虽然不以画为名,但今天他送李叔同纪念馆的那幅弘一素描,仍然很传神。演弘一,他真的是生命的切入。

  濮:早上记者采访,我说道,人生就是两件事,一是认识主观世界,即自己。第二是认识客观世界。同时又要改造主客观世界。认识与改造的这个过程就是学习、认识、反省、再学习。弘一在这两方面都极其认真。尤其是出家之后,他真的是做了最最彻底的、无可比拟的修行。他修的是律宗。律宗250戒,是很严厉的,甚至包括头怎样转、坐一定是危坐,坐床榻一定要拍几下,把蚊虫赶走。怜蛾不点灯……现在出家人做到十戒已很不易,但是弘一就是严格地持守。

  弘一为什么出家?

  为什么要修律宗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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